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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我翻到给奶奶的照片了。以及放在照片旁边我05年写的一张东西:
“2005年8月17日,华西医大心脏科CUT房间。重症监护室的外面,有淡黄的褐色玻璃纸,因此室内显得很暗淡。
我不能进去,因为正在抢救中。于是透过褐色的玻璃,我看见奶奶病榻上的背影和她的脚趾,偶尔抽搐。她腰上的床位被抬得高一些。她那只瘦小的头颅上,并没有全白的黑色头发在奄奄一息。
以及各种黄色的软管和玻璃管。以及戴上口罩的护士忙碌穿梭。他们把软管从奶奶的口腔插入肺部,吸出浓黑的血液和白色的肺部积水。我看见奶奶留下半行眼泪。只有半行。无声的挣扎中泛着白光。我的肺叶在跟着抽痛。粗粗细细的胶管是血管的外化,和脉络的延伸。奶奶的血管和神经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。
这是不道德的,这是对生命的侮辱。我感到十分生气,可是毫无办法。她像一棵草一样轻盈,却承担着强烈的痛苦。
突然间天花板上垂下的银白色挂钩,猛地勾痛了我的心脏,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我不敢走进重症监护室。仅仅在这门外看着她的背影。偶尔医护人员和家人的谈论会钻进我的思想:胸腔积水压迫呼吸……几近死亡。
天知道这一刻外面是天高云淡的夏季。从医院11楼向下眺望,整个锦官城尽收眼底。遥远一座的楼房,突然被某个角落的阳光灼燃,金子似的闪光。
就像生命的行程会随机地、不知在何时何地地戛然而止。
奶奶总会死去,我一直都知道,我不能与死亡对峙。所以我知道我总是寂寞的。在此之前,又如何为此时产生的悲痛赎罪。周五、周六回奶奶家探望(爷爷那时早已作古),短短的几十分钟,几个小时,对于她对我们一生的恩德,又何足挂齿。在死亡之前,总是忙乱而蒙昧地不知道为他们做什么好。临近失去,又发现其实什么都给不了。这种慌张什么也不能弥补,最多免去自己内心的负疚感,真是聪明的人类。想想自己尚且年少,奶奶看着我长大,给我唱歌,给我讲英语单词、讲老成都故事。而我仅仅活到现在这个岁数,不曾知晓她一生的重量,以及岁月对于她的分量。
地主成分不好啊,小资产阶级被批斗。奶奶说,当她尚且健康的时候。我只是附和着,现在想来,真该更认真地聆听。
今天不进重症监护室,是怕奶奶看见我的眼泪而更加悲伤。何况她一直不许我看望她,她说:吟儿,你忙。
我忙什么?该忙的我都没有忙,我应该忙于照顾亲人。却看着电影,做着面膜,这些时刻分明是忘记了生命中什么最重要。我连做作业都不慌不忙,高三了,还是不忙。
所以还是不敢走进重症监护室,握住她的手,告诉她我有多爱她。因为我怕眼泪留下来。这样她也会流泪的——病情会恶化。
可是就在这门外,我几乎感受到她的感受:呼吸不顺。耳朵里充斥着呼吸声。艰难地呼吸。此刻灵魂的呼吸,就是身体的呼吸。身体的艰难,也是灵魂的艰难。像草原上一朵孤烟的飘动。
我猜想长期无法走动,无力说话,不能做事而面对针眼和手术刀。我真想陪她走在这条路上,可是我不能,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:死亡。病痛是审讯,而死亡是终极的、最权威、最有说服力、最粗暴却最公平的审判。卑微者在死亡面前获得终极平等,劳碌者在死亡面前获得终极自由。绝对的公正,只有死亡。
楼下丛生的楼宇和人们的生命,在此刻,像模拟玩具。他们不在乎奶奶的死。而那有怎样呢?这些楼宇会被时间夷为平地,这些平地又再次建筑起人生。于是我得承认,一生下来注定追随死亡的预感。
佛法请给我开示。
8月的气候依旧湿热。昏沉、平淡。精巧而清醒的建筑的轮廓,锋利的几何线条。
而人们得面孔模糊了。在泪水里面,仅仅是面孔都会模糊,更不用说灵魂。医院的消毒水很刺鼻很冷静。我只听见窗外遥远的汽车鸣笛声和飞机划过隆隆声,在日光的烘烤下更加干燥和易碎。
再后来,我什么都记不得了。”——刘吟 2005年8月17日
今天是2010年4月7日,可能是清明节的缘故,我终于敢于看自己写的这封独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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