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phie住在灯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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棕色的毛衣和他手中的风琴拥有同一种陈旧。那种不无沉默的、渴望刺激的陈旧。

她在12月做掉自己的孩子。她把自己的生命从子宫中取出，切除。她感到肉体的疼痛如此真实。消毒水的气味将永远承载死亡的记忆。我猜想，那一刻她已经死了。在她生命的历程里，这一次死亡的体验，仿佛空间中一个无限的、孤立的、凸起的硬疣，永远不能和其它痛苦并列：因为她鲜明地感知到生命在她体内耗散、死去。

12月将永远不祥。

我想到你，我的妈妈，我的母亲。生命潜在的本能，神秘的活动，孕育、分娩、脱离、死亡……你经历了种种艰难。我像虫蛹一样蜷缩在你身体里昏睡，我和你在一个肉体里共生，妈妈。这是一件美好神秘而值得歌颂的事情。我的灵魂因为你给的契机而存在。它依附着你给的发肤，而蜿蜒、而觉醒。

母亲，安详的大地。包容易碎的宇宙，和像纸张一样轻薄的哭泣声。我的母亲，妈妈，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，我只能选择变成你，变成你那样宽广的土地。丰沛的雨水、泥土、生命原始的善良……知识或者仁慈。或者把每一只袜子洗干净，在无限的重复中复制回归。母亲，记得我们一起尖叫，对着我惧怕的钢琴和节拍器。你含着泪亲吻孤独孩子的面颊。

“亲爱的小孩，你今天有没有哭？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，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。”妈妈记得吗，每天睡觉前你都要唱这首歌给我听。

我的母亲，妈妈，不可遗失你的肉体。因为你的亲吻和拥抱对我如此重要——而我需要永远感受到你的存在。

当她做掉自己的孩子，她才知道“母亲”的含义。她已经死了一次。

母亲，妈妈，如果你也这样让我在孤独和混沌中丧失生存的资格……母亲，妈妈，感谢你给了我生命。感谢你没有放弃我。

妈妈，再抱抱我和我的玩具熊。妈妈，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。我想起你对我说，你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我们在云层之上捉迷藏……我失踪了。你醒来后抱着我哭了多久。妈妈，其实你还是个孩子。但是因为我，你必须长大。妈妈我对不起你，我的出生迫使你要做出一副成人的姿态——可是妈妈，你还是个小女孩。当你还是个像我一样大的孩子的时候，你有什么样的梦想？做一个画家？拥有一片蔷薇园？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别人怎么生活？可是为什么你没有抛弃我去远方？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，过另外一种生活？然而终于你没有抛弃我，代价是抛弃了人生其它的可能。你内心还是那个孩子。然而为了我，你放弃了你内心的孩子，而坚强，而衰老，而走向死亡。我有什么力量承担你的牺牲呢？于是我一定要做一个像你一样的母亲，妈妈。

妈妈，如果你离开我，我不能和你一起死去，我只能选择变成你。妈妈，母亲，你要知道，你不是一个独立的人。你是我，妈妈，我就是你。我要在漫长的岁月中演变成你。我要用乳汁哺育下一个生命，然后我就成为你，这样，你就永远在我身边。

妈妈，我多么想永远藏在你的臂弯下面。如果你离开我，我怎么活下去呢？幼稚园门口那个不愿离开你的我，还在期盼着你的亲吻和拥抱，期盼着放学的铃声，期盼着你讲的故事。

“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，我迎来了我的小生命。她是多么幼小，多么需要我的爱……”妈妈，每当你读起你的诗，我就忍不住像现在一样哭泣：泪水从心脏的某一个偏僻角落喷涌而出，绵延成惊动神经的战栗，那是冲垮了时空堤坝的泪水，感动的泪水，忏悔的泪水，那是我不可抵挡的感受，比爱情所带来的战栗更本能。

原来追求爱情，性，生育，就是追求一个变成妈妈的过程。一个女人生命的意义，就是这样慢慢呈现它的丰富性的：像潮汐起落，像四季更迭，像花朵开谢，像蘑菇腐败，像小鸟丰羽……我接受你爱的传承，去教会一个孩子善良、忍耐和爱。

爸爸当然要用他一生的辛苦，平衡、偿还妈妈分娩时的痛苦。爸爸应该像爱你一样爱奶奶。

然而12月将永远不详。她鲜明地感知到生命在她体内耗散、死去。

棕色的毛衣和他手中的风琴拥有同一种陈旧。那种不无沉默的、渴望刺激的陈旧。